Kiss The Monster

充沛的时候像一架情感的机器,寡淡的时候像一张单薄的白纸。心宽,略傻。

【凯源】风雨


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。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。

 

 

 

天幕阴惨惨地压了下来。


暴雨从清晨开始落下,及至傍晚势头不减反增。地上的泥土被砸的翻开来,混合着土腥和青草香的气味散发开来融汇在风中。提着灯的侍女匆匆穿过长廊,在一处露台门边的珠帘前停下,迟疑了片刻没有踏进,只压下嗓子远远的问了一声:“公子,还等吗?”

帘内一阵静默,许久后传出回答:“不等了,我这就回。”

 

王源抱着琴撩开珠帘从里走出,没看侍女一眼,直直望着前方走得飞快。长廊不遮飘雨,地上湿漉漉的,他没穿鞋,赤脚溅起的水花沾湿了身上的白袍。侍女咬着嘴小跑着想要跟上,王源停了一步,摆摆手让她离开。远处一声闷雷,冷风裹挟而至,他抬头看了一眼,又接着向前走去。

淮南六月,阴雨连天。山中无晴日,江东烟草稀。

 

这年的雨季开始得早,来势也猛,雨开始下没几天,当地就封了山,而自己居住山庄便也断了与外界的来往。通路闭塞,素来空旷的山庄又逢疾雨,加上黄昏时分微弱的光线照不进晦暗的屋内,过于阴森的环境难免令人心生疑惧。王源走过正堂的时候几个打扫的侍女正在里面窃窃私语,说什么阴气过重不吉之兆,孤魂野鬼夜间游荡。他没在意,只是所有的低语在最后融成一句了战战兢兢的叹息,让他的脚步稍稍一滞:

“我们家公子近来,日日等着一个什么人来。可等到现在还不见踪迹,怕别是被鬼魂勾去了心智吧?”

 

王源双唇紧抿。阴风测测,他垂头站在原地。再向前走的时候步子变得沉重而迟滞,他皱着眉,穿过一扇扇静默的木门。白色的衣袍湿透了贴在身上,他心想,回去之后便换一件吧。

 

 

 

这世道不太平,人人都知道。

北方胡人一次次南下进犯,朝廷软弱只能一退再退。派去的军队像掉进了无底洞般只去不回,征兵和赋税的压力也愈来愈重。好在山庄位置偏僻又人员稀少,倒是没受什么影响。

王源侧伏在案台上,两眼盯着窗外的雨柱不说话。看了半晌竟生出些许困意,他揉着眼睛埋下头去。可就在这当口后脑忽的被人拍了一下,王源一惊,骤然起身,一回头便撞上了一双笑意盈盈的挑花眼。

一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身后,穿一身戎装,发辫在脑后系起。肩臂上还带着雨水的潮气,混合着些微的血腥味和尘土味,一瞬间就让王源红了眼眶。他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,一个趔趄向前倒去,然后又被那人一把接进怀中。王源的呼吸抖了抖,最终开口唤道:“将军。”

而那人却只是笑的清爽,连日来的阴湿都仿佛一扫而空:“你说说你,我不在,竟连自己的仪表都不知收拾了吗?”

王源这才注意到自己现在衣衫凌乱,长长的黑发没有梳理,正如河流的支流般蜿蜒全身。他脸有些烧,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襟,而那人就在对面坐下笑着看他。“将军,”好容易将长发束起,王源抬眼,眼波流动,“将军怎会突然回来?据我所知,北境的战事似乎还未……”

“无他,只是念你。”那人淡淡道,“我知你等我许久。”

王源一怔,随即面露浅笑。“那,”他轻声开口,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下去,竟开始有些显露出丝丝返晴的征象,“你这次回来……还走吗?”

王源直直地盯着对方,那人不说话,只是一点点敛了笑意。

“……将军?”他忽的觉得心慌。

对面的人站起来,走到近前搂紧自己的肩膀。王源睁大眼睛瞳孔微颤,耳边的雨声不知何时又轰鸣起来。惊雷炸响,那人狠狠咬上自己的锁骨。王源吃痛闭紧双眼,再睁开时,身前却已空无一人,除了满地雨水,再无他物。

 

是梦。

 

 

 

侍女敲门进来时,看见王源呆坐在案前,头颅低垂,不知在思索着什么。她想起近来的传言不禁有些怕,嗫嚅着小声说了句:“公子,晚膳到了。”

而王源却突然开口:“你说,朝廷北征的军队,今日回来了吗?”

“这……山庄自雨季始就很难接触外界消息,公子所问,无人知。”

 

王源没说话。侍女见他无甚反应,便小心翼翼地放下食盒起身退下。房门关上的一刹那木头嘎吱作响,王源瞟了一眼,终是伏案睡去。

 

 

 

自那之后,梦见他成了家常便饭。

 

“为我读些诗来听听罢。”

将军依旧是一身戎装,坐在屋内的地上闲散地看着自己。这梦境过于真实,连一颦一笑都尽数还原。王源在案台上拿起本书,翻了翻,最后停在了一页上。沉默片刻,他朗声读道:“风雨凄凄。”

“风雨凄凄,鸡鸣喈喈。既见君子,云胡不夷。

  风雨潇潇,鸡鸣胶胶。既见君子,云胡不瘳。

  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。既见君子……”

 

他抬眼,笑的皓齿明眸。

 

“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。”


将军定定地望着他,嘴角一抹笑意温柔胜水。他凑近王源,把绵长的吻落在对方唇上。王源抬臂搂过,手指绞进将军带着些许潮气的黑发。他闭上眼:“你何时回来?”

“……快了。”

“快了?”

“……待雨停时。”

 


现实和梦境颠来倒去没了真实,王源便也不再费力去分辨。贴身侍奉的几个侍女近日来都有些战战兢兢,自家主子总把自己锁在屋里,不时还能听见里面传出喃喃自语。于是鬼魂附身的传言愈盛,以致后来王源的卧房无人敢入,一日三餐和换洗衣物也只是摆在门口。王源不大介意,只是对窗出神,开始盼着雨停。

托人去打听了北边战事的情况,收到的消息不过只言片语模糊不清,前几日寄来的最后一封信搁在案上,之后便再没了联络。于是做梦的时间成倍延长,他和将军谈天说地,相拥缠绵,整日欢笑不做他想。“你我幼时相识,”将军说,“到如今,有几年了?”

“建安三年识,如今已有十载。”王源皓颈低垂,睫毛微颤。将军看着就吻上来,王源笑着推拒。“十年。”他听见对方说,“十年够长了吗?”

嘴角的笑意一滞,一些话到了嘴边还没说出,将军已把一件物什放进自己手里。拿起一看,竟是半块虎符。“拿着,”将军说,“你半块我半块,他日相见,可拼成完璧。”

“可你在梦境中给我,这虎符不也只是梦境?”王源浅笑,“将军好神勇,日日托梦与我相会不说,竟连梦中传物这一招都学会了。只是不知将军劳神若此,军中事务可有暇顾及?”

将军笑笑:“这是……”

“可我想问,将军何苦?与其费心至此,为何不尽早平定战事,回来见我?”

 

王源的声音有些发颤,整个屋内一时没了声响。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从未断过,天光阴郁,照着将军同样阴郁地面庞。王源的嘴唇抖了抖,最后垂下头低声说:“我托人打听,几日前传来的消息我已知晓。你……不会回来了。”

四下一静。许久后将军缓缓说:“……我会回来。”

而王源却猛地红了眼眶:“谁回来?尸首么!”

将军不说话,王源掩面轻声啜泣。那一半虎符握在手里凉的紧,被眼泪沾湿像是要融化开去。久久无言后将军起身,站在木窗前看外面连绵的落雨。终于他蓦的叹了口气。“我本不愿如此。”他回过身,淡淡道。

王源抬头,看见将军正望着自己,目光清亮地像是能看进心里去。“我原是执意避免,因为不想你和我一样。可你现在这般情状……罢了罢了,只陪你十年,毕竟是太少了。”

“这……何意……?”

“我问你,”将军笑的深邃,王源一愣神,视线便再也移不开了,“你这次的梦,做了有多久?”

王源的脑子一时有些昏沉。多久了?他用力细想,一双手托住了他的下颌。“生离死别,你既不愿”将军望着他,“那便同我一道,困在这梦境中吧。”

王源极轻地呼了口气,闭上眼睛。“……将军。”他唤了声,便不再说话了。

 

 

 

这年的雨下了足足有一个月,雨刚停,一行人便急匆匆地取道入了山庄,队伍里似乎还抬着一具棺椁。山庄中侍女小厮出门来迎,独独不见山庄主人。“破虏将军王俊凯数日前战死于北境,”队伍中为首的人沉声开口,“生前遗愿,将尸身送还此处。”

侍女中主事的女官走上前来:“从北境至此地不过五六日,为何现在才到?”

“雨水相阻,滞于半道,如今雨停了才匆匆赶来。”对方从怀中掏出半块虎符,眉目间满是悲切,“将军生前嘱咐我一定要将这虎符交到山庄主人手里,不知庄主现在何处?”

女官与一众侍女面面相觑了片刻,最后迟疑着开了口:“我家公子自好几日前便足不出房,叫也无人应答……先生想见,便随我来吧。”

 

 

敲门的时候,屋内一片静寂。

“公子?”女官唤了几声无人回应,推门发现屋门已锁。叫了几个人来硬是砸开,开门后却发现空无一人。“公子?”女官的喊声开始染上慌乱,而冷风穿堂而过,撩起了案台上正直摆好的墨迹。


——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?

 

半块虎符静静地趟在案上,屋外的天空竟是隐隐约约又有了阴沉的迹象。湿冷的雨滴落下的时候,远远传来了一声微弱的鸡鸣。

 

 


风雨如晦。

 

 

 

-完-

 



曾经决定再也不写古风了,写到最后我都没力了。

姑且还是解释下,破虏将军的名号是借三国的孙坚的,年号也是借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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