Kiss The Monster

充沛的时候像一架情感的机器,寡淡的时候像一张单薄的白纸。心宽,略傻。

[凯源] 茕茕

时间跨度从抗战结束到十年浩劫,小圆兔子精设定

源源小宝贝儿生日快乐

(居然被屏蔽了一次,感到有些方张。以及失望...)



茕茕白兔,东奔西顾。衣不如新,人不如故。


0.


他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,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能化了人形。毛茸茸的长耳朵和短尾巴全被收起,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人类少年的纤长四肢。他懵懵懂懂地坐起来,迷蒙间似乎有人怜爱地拍了拍他的脑袋,说,傻兔子,谁让你偷喝我罐里的仙酿的?


他下意识的想抖抖耳朵,抬手一摸才发现头顶空荡荡的。他心里涌起一股惊慌,同时混杂着对将来的莫名期待。诶,不然你走吧,那声音又响起了,到别处去看看。


他闻言抬头,嘴里模糊地问了句,去哪?


去人间吧。去看看花,瞧瞧云,若是累了,便回来。



1.


1945年。


王源从幕布后面探着头往外看,戏院里黑压压坐着的里外三层人吓得他吐了吐舌头。还没来得及再看,后脑勺就不痛不痒的地被人拍了下。王源回头,看见是这戏院梨满堂的唐老板。“哎呦我的小祖宗,您等会再瞧成吗?”唐老板愁眉苦脸地拉着他往回走,“您先把您的家伙事儿都穿好,妆画好,等您呆会上了台,您爱怎么看怎么看!”


王源任由他拉着自己进了后台,招呼来几个人给自己穿衣打扮。“唐老板,你不是说咱们院不给日本人唱吗?今儿怎么又开唱了?”王源睁着黑溜溜的眼睛问,这时哗啦啦的一顶凤冠被扣在他头上,又沉又紧,箍地他头皮发痛。


“什么日本人?日本人已经投降啦!您没看见外边坐的都是国/军啊?”唐老板一愣,然后痛心疾首,“我说小神仙爷,您能不能别整天吸风饮露,也关心关心人间疾苦?行了您也少贫了,先上去唱,知道大家伙儿都等您这一嗓的吧?”


王源被噎地没了话说,撇撇嘴,心想,神仙才不是我这样的呢。



一撩开帘幕,明晃晃的大灯就照的人眼晕。王源踩着节奏徐步走至台中,冲着满堂看客水袖一摆眼尾一挑,欣欣然便张了口。


“海岛冰轮初转腾,见玉兔,见玉兔又早东升……”


十里红粉,错彩镂金,贵妃醉酒。



这出戏王源唱的熟,心里本是稳稳有底。唐老板在后台一边往外看一边点着头笑,这次发挥好,妥妥能挣个满堂彩。台上不慌不忙,可谁知小半场唱过去了,台下人却没什么反应。预计该喝彩的地方没人喝,王源心里有点打鼓,一声腔还没拉完,就见有个人突然冲到台边,冲着王源大声吆喝起来。


王源一惊,脚步一歪,口里慢了半拍。底下的人一见,竟纷纷跑上来围在台子边哄闹。吹口哨的有,大声嚷嚷的有,这群当兵的把背上的枪拿下来乱挥,枪口差点要戳到王源脸上去。王源被闹得唱腔打颤,扭头求助的看向唐老板,只见他也是急得焦头烂额毫无办法。这是碰上了一群兵痞,小老百姓哪里惹得起?王源频频皱眉,却没有停下来,随着戏乐转身,食指却悄悄向身后微微一指。


唐老板正急的求爹爹告奶奶,要是再想不出来辙,今天这出戏看来就要砸了。他低下头擦去满头的汗,再一抬头,那群闹哄哄的兵痞们却不知怎么忽然噤了声,接着竟一个个转过身在座位上老老实实坐下了。唐老板睁大眼睛又惊又疑,坐回去的人都满脸痴傻,只冲着台上不停傻笑。他看了一会看不出门道,只得又把视线转移到台上的王源身上,忍住满脑子莫名,小声嘀咕了句:“怎么回事?这是使了个什么妖术?”


台上,王源偏头垂目,施施然转了半身。



王源的真身是雪峰山里的一只兔子,因误喝了仙君藏在罐子里的酒,成了精怪。


仙君让他到人间游玩闯荡,他听多了才子佳人风花雪月,也就按耐不住忙不迭地跑来了。到了人间,故事里氤氲的盛世却早已不复存在,什么都不懂的小妖精欢欢喜喜地跑出了仙境,打眼一瞧,就偏偏逢上了一个乱世。


王源刚来的时候,日本人正横行霸道。他维持着少年的外表,虽也会些法术,但毕竟没正经修炼过,会的不多也不深,只是些小伎俩,还虚耗精力,用一次少一次。一筹莫展之时闷头撞进了一扇木门,门里花花绿绿挂着许多漂亮衣裳。王源看呆了,还没伸手碰,就被一个人一把拎着领子提了起来:“哪来的?”


那人就是唐老板。唐老板开戏院,也能教人唱戏,虽然不是他自己教。而王源一张脸生的清甜漂亮,秀气又明媚,身段好声音也好,一看就是能成角儿的料。唐老板找人教王源唱戏,尽管不是那种打小扎扎实实练基本功的科班出身,练成之后王源的一嗓子也能把四座都惊艳了。再加上那张脸,名声打了出去,唐老板本来日渐萧条的戏院得了拯救,王源也算是终于在人世间安下了身。


跟日本人打的最激烈的时候,唐老板把戏院关了,说是不能给侵略者唱戏,平日里给人低头哈腰惯了,这次也做回有气节的人。王源不是凡人,对这些不太明白,但也觉得挺对。如今日本人跑了,戏院重新开张,本是件高兴的事,现在却让这么一群兵痞给搅和了。王源在心里憋了股闷气,水袖一抖,念道:“高、裴二卿。”


“在?”


“少时圣驾在此,速报我知。”


“喳!”


高力士和裴力士对起了戏,王源的目光斜斜一扫,却忽的发现戏台子边上还趴着一个人。


难道是刚才那群闹腾的粗人还漏了一个没赶跑?王源暗暗皱眉,再望过去,发现那人身上穿的不是军装,年龄也不比自己长多少的样子。此时他正单手托腮支在戏台边,好像这大台子是他的茶水桌似的。他的目光静静的,嘴角也噙着一抹笑。他直直地盯着王源,眼里竟像融了化不开的无边温软。


王源被他看的心里一缩,继而又对自己这般的反应有些迷惑。他稳稳心神,移开视线,在雕缋满眼中开口唱道:“人生在世如春梦……”


人生在世如春梦,且自开怀饮几盅。



2.


王源推开戏院的后门,外边天差不多快黑了。


他今天唱的是有惊无险,唐老板赚了不少,躲在屋里自个对账本去了。王源这会儿已经卸下了一身装扮,只穿一件青衫,揣了几个钱准备出去溜达。他回身把门关好后闷头直往前走,可还没走两步,就一个满怀撞到了一个人身上。


“什么人不长眼……”王源还没骂完,抬头一瞅,眼前的正是今天趴在戏台子边上盯着自己看的人。那人微微一笑,王源瞧着那对好看的桃花眼尾,吞了口口水转头就走。


“哎!”那人一把拉住了他,“小娘子,你别走。”


“你才小娘子呢!”王源用力挣开,张牙舞爪。他心里不知为何有点慌还有点别扭,像是戏台子上被人盯了一下盯出了什么毛病。那只手又锲而不舍地拉了上来:“你不是小娘子?你刚不还在台上演杨玉环吗?要不叫你小娘娘?”


“你才……!”


王源气的满脸通红,攥紧拳头就要往人身上打。对面一看这架势,连忙在自己身上四处翻找,最后从袖口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。王源愣了神,那人就笑着把纸包向前一递:“给。”


“什么东西?”


“糖桂花。”


“我不稀罕。”


那人一听,又在身上翻了一会,最后摸出一袋糖炒栗子,和那包糖桂花放在一起往前一伸:“给。”


“……”


王源瞪大眼睛看着对面那人,握紧的拳头松开了,却傻呆呆地停在半空。


那人又笑了。“我叫王俊凯。”他说,把糖桂花和糖炒栗子一并塞到王源手里。


“都给你。”




王俊凯说,他是东街学堂里给教书先生当助手的。


他今年刚满十七,比王源外表上的年纪大了一岁。家里没爹没娘,从小跟着学堂的李先生,耳濡目染学了很多,如今年纪轻轻却也算是学识渊博。王俊凯平时帮着先生教小孩子念书,有时候也出去跑跑腿打打下手。以前有一次他帮人送信,回来的路上路过一处院门,刚走近,门里忽然有个玲珑剔透的小孩跑出来撞在他身上,口里还大声嚷嚷着什么听不清楚的话。王俊凯还没回神,门里就又出来一个人,拉着那小孩的手边往回走边说:“小祖宗,您这是要闹什么哪!”


那小孩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:“我要冰糖葫芦!你怎么老不给我买!”


“您先把今天这戏唱完了,我给您买一打成吗?哎呦祖宗您别哭了,一会眼睛肿了不好上妆……”


“你少蒙我!”那小孩又嚎了一嗓子,“你们总这样,什么都不给我!”


王俊凯站在原地,看着那小孩又哭又闹地被人抱了回去。等人都走了,他才抬腿往回赶,一转弯却碰见戏院开演。他想了一想走进去,挤在热烘烘的人堆里踮着脚使劲儿往台上瞅,接着见幕帘一掀,一个仙子般好看的小人儿便袅袅婷婷地走出来了。



“那就是你。”王俊凯说,“我头一回见你,就是这么个情形。”


他说着把一颗剥好的栗子递到王源嘴边。王源觉得脸上有些臊,慌慌忙忙抢过来握在手里。他对这事是一点印象也没了,按照王俊凯的说法,这事儿至少发生在戏院关门期之前,那会他刚来人间没几年,懵懵傻傻不走心,哪还记得撞到过什么人?他把栗子在手心捏了一会塞进嘴里,王俊凯才又掏出一颗开始剥。“我当时想,怎么会有孩子这么小,就说别人‘什么都不给他’?”他边剥边说,“后来我在戏台子上看见你,又想,刚才还哭的泪人似的,怎么一会儿工夫就又这么好看?”


他停下来,拉过王源的手,把那颗金黄饱满的栗子轻轻放上去。


然后他笑:“源源,你还是那么好看。”


王源的耳朵根倏地红了。



脑子里乱哄哄的,他抿紧嘴,转过身去不看王俊凯。夜里的清风也吹不散脸上的燥热,他心里有点慌还有些气,闹得整颗心跳地扑通扑通直响。王俊凯的手在这时悄悄地缠了上来,王源吓了一跳,连忙挣开,嘴里支支吾吾了半天,最后扯着嗓子嚷嚷了句:“你先!你先等会!你!你跟我说说,你在学堂都学了什么?”


王俊凯挑眉。王源知道自己这是硬把话题扯开,脸上更是红地发烫。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盯着看,直到王俊凯噗嗤一下漏出一声笑:“我学的可多了,源源想听什么?”


王源一时卡了壳,张着嘴想了会,眼珠子一转。“不然你给我讲故事吧,”他把王俊凯又剥好的栗子一股脑抓过来,“神仙故事也成,妖怪故事也成。”


王俊凯却只咧嘴笑:“什么神仙妖怪?那都是假的,唬人的,你还信这个?”


王源被王俊凯脸上的笑噎住,你才是假的呢!本是一阵气恼张口要骂,临到头,却突然改了主意。他眉尖一挑,冲着王俊凯勾起嘴角。王俊凯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,一句“怎么”还没问出口,王源的两掌就藏在身后悄悄相合,不声不响地轻轻一拍。


王俊凯的双眼猛地睁大,在他目力所及之处,忽的叮叮咣咣冒出了多的数不清的广袖仙人,腾云驾雾,有的骑青牛有的乘莲座,飘飘乎乎从他的脸侧迅速掠过。王俊凯吓地紧紧闭上眼,嘴里絮絮叨叨地念着什么“马克思主义教导我们”,再一睁开,方才那副云蒸霞蔚的仙乡景象已不见踪影,只剩王源眨着圆溜溜的眼珠子盯着他看。


“……”


王俊凯张嘴傻了。好一会,他才拉着王源的手说:“源源,你看见了没?”


王源咬着糖炒栗子摇头:“什么呀?我没看见。”


王俊凯更懵了。“……难道是发了臆症?”他自己小声嘀咕了大半天,忽然一抬头,紧紧把王源捞进了自己怀里。“源源,”他的声音打颤,“我要是死了,你可怎么办?”


王源着实没想到对方会是这个反应,稍一愣神,顺口就说:“你死了和我有什么相干。”


这话一抛出来,搂着自己的两条臂膀就变得僵硬了,犹犹豫豫半天,最后失落地要松开来。王源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说了个什么,不知怎的,一时间心里又急又羞,来不及过脑子,踮起脚搂住王俊凯的脸,在那两片薄唇上使劲亲了一口。


这下,两个人都傻了。


王俊凯面红耳赤嗫嚅了半天,最后用自己的手小心碰碰王源的:“源儿……源源,你这是?”


而王源被自己惊地哆哆嗦嗦,可一望见王俊凯那张脸,他心里却又忽的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酸软。他想起还在仙境里时听过的那些风花雪月,美景良辰,吚吚呀呀,尽惹人醉。于是索性眼一闭心一横,又搂着王俊凯吻了上去。


“我刚才……我刚才那话是乱说的,”他咬咬嘴唇,“小凯哥哥,你可别信。”




3.


这年年末的时候,仗又打起来了。


唐老板整天哀声叹气,战争时期人心惶惶,戏院的生意自然也不好做。不仅如此,如今整个城里的氛围也都紧张得不行,穿着军装的队伍在大街小巷来回巡逻,还时不时抓几个什么“共//dang//间//谍”,当街就带走,一走就没再回来。唐老板亲眼目睹过一次,心有余悸,从此战战兢兢,越发夹紧尾巴做人了。


相比之下,王源则显得过于没心没肺。他对凡尘里的勾心斗角你死我活还没看透彻,满脑子只剩他最亲最爱的小凯哥哥。常常是一下戏台子就扑出门去,眼都不用睁,便稳稳有一双手把他踏踏实实接进怀里。王俊凯本是个稳重的人,遇事不慌不忙波澜不惊,可一见王源,多年的修为就全破了功,一口明晃晃的白牙能笑到天上去。


这时的王源多还没有卸妆,身上的打扮有时是崔莺莺,有时是虞姬,有时是那个姹紫嫣红开遍的杜丽娘。他垂着头伏在王俊凯肩头,任凭对方搂过自己的腿弯把自己腾空抱起。头上的珠钗摩擦叮叮作响,王俊凯穿过层层衣袖握住王源的手,也不说话,只是埋头和王源的脑袋凑在一起,嘴角一抹笑怎么都憋不住。王源被他握的手里和脸上都发烧,最后只得不痛不痒地骂了句:“小凯哥,你怎么这么傻呀!”


可具体哪里傻,他又说不上来了。



夜里他们抵足而眠,王俊凯把王源搂在怀里,一床被子裹得两个人都暖烘烘。王源有时候睡不着觉,悄悄抬起头盯着王俊凯熟睡的眉眼发呆。他已经记不太起化人之前的那段日子了,明明才来人间没几年,没看懂什么东西,纷繁复杂的世事就已经轰隆隆地把他冲刷了个遍。最开始王源看花了眼,现在他眼里,慢慢的只剩下了一个王俊凯。


仙君说过,红尘事事催人老,最难得的便余下了一个甘愿。


王源想,我这样算不算得上是心甘情愿?




时间在忧心忡忡与柔情蜜意的两面中磨碎,慢慢地从指缝里漏过去了。



民国三十八年的冬天,王俊凯被急匆匆刮起来的冷风一冲,受了风寒。高热接连三天烧的脑子都迷迷糊糊,把照顾他的王源吓得直掉眼泪。第四天早上总算退了烧,王俊凯从捂的严严实实的棉被里大汗淋漓地醒来,乱七八糟的魇梦还挤在他耳朵边没有散去。一睁眼,小屋里空无一人,只有暖壶在炉子上静静冒烟。他披了件棉衣下床,推开屋门,发现院里落了满地的雪。


于是又回身拿了帽子围脖,蹬上双棉靴走出院门走到街上。“源源?”他喊了一声没有应答,心里暗暗焦急,又搓着手哈着气地往前走。街上没个人影,鞋子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,除此之外什么声音也无。王俊凯的脑子昏沉,他有点困,还有些虚,风卷起冰凉的雪沫吹在他脸上让他打了个激灵,还没赶得及眨眼,便见一队带枪的兵士直冲着他走了过来。


“什么人?”带头的那个喊道,“到城门口干什么?”


王俊凯定了定神,好半天才回道:“军爷,我出来找我家那口。”


“什么这口那口,不知道现在全城都戒严了吗?胡乱跑什么,还不赶紧回去!”


一队人都如临大敌地瞪着眼,背在背上的枪也被取下来握在手上。王俊凯皱起眉,心里一分惊慌两分疑惑,剩下的七分全是对王源的愈发紧张。这是怎么了?他跑哪去了?王俊凯越想越慌地厉害,顾不上指着他的枪口,刚要张口再问,一个清凌凌的嗓音突然从他身后唤了一声。


“……王俊凯?”




王源裹着雪白的斗篷站在几步之外,看着王俊凯茫然转身面向自己。他手里拎着刚去抓回来的中药,满满两大包坠地他指节发疼。“你怎么起来了?你跑这干什么?”话还没说完,原本傻愣在原地的王俊凯却像突然活了似的两步跨过来。王源的手被一下子紧紧捏住,他吃痛的哼了一声,一句问还没说出,就被王俊凯那双渐渐红起来的眼眶狠狠哽住。


两个人都不说话,直到王俊凯的一滴眼泪从他的脸颊滚下来,啪哒一声砸在雪地上。


王源睁大眼睛。他怔怔地看着对面的人,许久才轻轻开了口:“哎,怎么还哭了呢?”


王俊凯张嘴想说什么话,话到嘴边却又没了声响。最后他摇摇头,只说:“源源,我真想你。”


而王源的心跳却在这时一声声地加快,快到胸如擂鼓。



甘愿的,他想。


为了眼前这一人,怕是什么都甘愿。




汹涌的世事如雷鸣般轰然冲刷,几天后,这座老了老了的城被新涌进来的一支军队宣布解放。


再往后,当开国的礼炮震得王源的耳朵欲聋,他牵着王俊凯的手回头一望,那年戏院后门口剥着栗子的欢喜酸甜,初心怦然,一下子,便恍如隔世了。



*



新时代到来后,世上的事情好像一时没变,又好像稍不留神间通通换了副面孔。


戏院的生意日渐萧条,最后实在开不下去,唐老板一拍大腿,索性收拾收拾东西回城西老家了。王俊凯在学堂新改的小学校里当起了老师,薪水微薄,但也差不多支撑起两个人的生活。一群脸上挂鼻涕的小孩儿成天叽叽喳喳围着王俊凯叫“王老师”,连下学后都不消停。王源在旁边沾上了光,稀里糊涂地,也混了个“小王老师”的称号。


王俊凯已经成年很久了。他的个子拔高,线条变得坚毅深邃,走出去能引得待嫁的姑娘们脸红心跳。而王源却还是十来岁的少年模样,手臂纤细皮肤雪白,走在王俊凯身边像是被带出来玩的弟弟。王俊凯不止一次催着他多吃多长,可王源自己知道,这是妖与人的不同,他身体的成长速度比普通人类慢的可不只一点。于是在面对王俊凯的担忧时他只好软言细语,搂着对方的脖子安慰说:“我就是长得晚,小凯哥你别瞎想啦。”


王俊凯沉默地把手抱上来,王源缩在他怀里贴着他的身子蹭来蹭去。这一蹭往往擦枪走火,自从半年前王俊凯头次开荤后食髓知味,从此念念不忘,时常缠着王源,像是要在他身上开辟出一片前所未见的新天地来。王源被拦腰抱起扔在屋里的小床上摔的发懵,手里却一刻不停地扯住王俊凯的领子把他往自己身上带。呼吸灼烫,两个人吻地难分,王俊凯干净利落地除下王源的裤子,咬着那柔嫩的大腿根还能余下精力咧开嘴笑。王源仰躺在床上脸颊红地通透,可他的视线却不闪避,直直的,看的王俊凯又凑过来轻轻吻他。


他们住在一起,跟外人说是兄弟。王源不再唱戏,时不时出去找点小活干补贴家用。等到两个人都得空时,就随便找点悠闲高兴的事做。王源近来总是缠着王俊凯要他讲讲学校里教的东西,从经史子集到诗词歌赋,每样都听得津津有味。他没上过人间的学,只觉得书上的方块字沉郁端庄,和王俊凯一个样。他随手翻着一本古代诗歌选,指着其中一页推了推揽着他的臂膀:“小凯哥,给我说这个。”


王俊凯把书接到手里,仔细看了半晌却面露迟疑:“这个?这个……不太好,不然咱们换一个?”


“怎么不好?”王源不依不饶,他是瞥见那句诗里有“白兔”二字才提了兴趣,“再不好也不过是书里说的,还能变真的不成?”


王俊凯拗不过,也便笑笑把书举了起来。“这诗出自乐府《古艳歌》,前两句写一个人被抛弃后被迫出走,孑然一身好像孤苦的白兔,东寻西找觅不得,所以是‘茕茕白兔东奔西顾’;后两句写衣服新的好,人却旧的好,是说白兔虽走但仍恋故人,所以是‘衣不如新,人不如故’。”王俊凯说到这停顿片刻,“这诗的意涵太悲凉了点,我以为源源你会更喜欢明快些的,才说不好。”


他低头去看王源的脸色,却见小孩平日里清亮亮的眼神有些沉暗,眉头也蹙在一起,满脸忧虑不安的样子。王俊凯没忍住露出笑来,捏了下王源的鼻子嗔道:“不让你听非要听,听了不好的又不满意,不是你自个说书里的东西变不成真的吗?”


王源咧开嘴勉强笑了两声,末了却又攥紧王俊凯的手问:“小凯哥,你不会丢下我不管吧?”


“怎么会?你真当真啦?”王俊凯回握过来,在王源嘴角上亲了一口,“再说了,你又不是兔子。”


他说完视线又移回了书页上。王源看着王俊凯的侧脸,心里却没来由地腾起一阵惶恐。可惶恐什么呢?他转头四望,眼前有家有屋,吃穿不愁,战争已消,手里还搂着一个温暖的王俊凯。


没什么好怕的,他最后想,一切都好。



4.



1966年。


王源把头上的帽子戴正,拍了拍身上浆洗地发白的旧军装,斜挎着包把自行车推了出来。抬腿一跨刚要走,后边忽然有个人叫他:“小同志,你等会儿!昨天组/织上面来人调查家里情况,你的报告交了没?”


王源回头一看,见是医院里管人事的刘队长。“今儿早上就交啦!”王源没下车,只扭着身子冲后头喊,“我给您搁桌上了,您没看见?”


“我就确认确认,交了就成。”刘队长笑呵呵地摆了摆手,“小王同志,你家里就你一人吗?好像还有个……叔叔?”


王源咧嘴笑笑,抬腿一蹬自行车,边走边喊了声:“不是,那是我哥!”



王源从五年前开始在医院给人当起了护工。


日子过的愈发紧巴巴,光靠王俊凯教学生已经撑不起来家里的生活。等到快要揭不开锅,王源一拍脑袋,不顾王俊凯的劝阻颠颠就跑出去领了份工。他心细,能吃苦,还聪明,受不到什么委屈。王俊凯跟在后面这么一瞧,也便挥挥手随他去了。


前几年知青上山下乡潮起来的时候两人逃过一劫,王俊凯念是运气,王源却明白,那是自己施的小伎俩派上的用场。这些年周遭闹闹哄哄搞了不少名堂,好事祸事一起来,王源为护两人周全暗中摆平了许多,只是用来施法的灵力却像杯子里的水一般,越来越少了。


到今年,王俊凯已年近四十,而王源则是一副刚刚二十出头的模样。外人或以为两人是叔侄或以为是父子,他们也就笑笑,只说是年龄有些差距的兄弟。真正的关系缄口不言却心知肚明,每每灯一拉门一关,摸索上来的亲吻和从前一样炙热。


想到这,王源的心情就不由地轻快。他哼着曲儿七拐八拐地骑到自家小院门前,下了车随便一停,嚷嚷着进了屋。王俊凯正在桌子前面批学生作业,听见窗外数声“老王”,垂头一笑,起身去迎,在屋门口张开手臂,把那白瘦的人结结实实拥了个满怀。


“今天又有人说你是我叔了。”王源边把脑袋埋进王俊凯肩头边说。


抱着他的人却只是笑:“可不是?你看你现在这样,不就是只会闹你叔的小孩儿吗?”


王源嗷了一声,张牙舞爪地往王俊凯身上跳,过于用力把对方撞得直往后踉跄。王俊凯慌忙腾出一只手扶住墙壁,另一只手托稳王源,等到终于站好,却听见怀里的小祖宗凑在他耳朵边幽幽地说了句:“老王,岁月不饶人哪。”


王俊凯眉头一拧,转头把王源抱进了里屋。“岁月饶不饶人我不管,”他咧咧嘴,“反正今儿晚上我是饶不了你。”


说着把王源往床上一抛。王源又是叫又是笑,脚上的鞋愣是自己给踢掉了。王俊凯把被子一掀盖住两人,凑过来的脸上带笑,露出虎牙尖尖,和当年那个十几岁的少年一个模样。



第二天早上王源起的晚了些。穿好衣服推开门,王俊凯坐在对着阳光的椅子上,一动不动,手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台收音机。


王源走过去在旁边坐下,看见王俊凯的脸上全是凝重混着忧虑。他这才仔细听起了广播的内容,听了一会觉出不对来,皱着眉半晌迟疑道:“……怎么又要ge/命了?”


再听一会,又问:“文化//ge命是什么意思?”


他抬头去看王俊凯,见对方脸色阴沉。还要继续问,王俊凯却把收音机一关。“源源,你先去上班吧。”他转身端了饭菜出来,“快点吃,一会该迟到了。”


王源满心迷惑不安,但还是听话地几口扒完了饭。他拿上东西推着自行车走到院门,听见王俊凯又把收音机打开了。一些字眼模模糊糊地飘到王源耳朵里,他在原地站了一会,抬腿上车走了。



整整一天,王源都感到心神不宁。他的右眼皮不停跳,像是要跳出什么祸事来。给人打针的时候差点扎出事故,连病人的房号也险些记错。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快下班,科室的赵护士长看不下去,把王源拉到办公室问了几句。王源敷衍不过,犹豫半天还是小声开口:“赵姐,今天说的那个文化/ge命,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?”


赵护士长一愣,只说自己也不太清楚。王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,他的心里慌慌的,似乎什么事马上就要发生。“对不住,赵姐,”他说着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,手里快速地脱着制服,“我今天想早点下班,刚想起家里有点事,我……”


话还没说完,办公室的门却被猛然撞开了。王源慌张回头,见一个小护士满脸仓皇扶着门边,啜泣道:“姐,出事了,您快……您快去看看吧。”



王源跑出医院大门的时候,门前的小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

“横扫一切牛鬼蛇神,打倒一切毒害ge/命的反//动势力!”


人群挤挤挨挨,最中间是的一队穿军装戴红袖章的年轻人。他们中有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男人正举着大喇叭宣读着什么,在他身边一个中年人低头跪在地上,脖子上挂个木牌,上边写着“反//dong地主孙保和”。


跟在王源身后的赵护士长惊叫一声,孙保和是医院里的医生,也是她的丈夫。王源回过神来伸手要拦,赵护士长却已经挤开人群扑在了孙保和身边。拿着喇叭的男人对此无动于衷,他扬起另一只手里拿着的鞭子,冲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直直挥下。惨叫声压抑地响起来,那男人又举起喇叭,高声道:“我们要破四旧!我们要阶//ji//斗//争!谁要是敢危害我们伟大的ge/命事业,我们就要叫他全灭亡!”


他的声音高亢,王源在一旁听得手脚冰凉。人群吵吵嚷嚷,男人的鞭子还在接连落下。王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,努力稳住心神,然后一转身匆匆离开。


他飞也似的赶回家,把车子随便一扔就往屋里跑。打开门却没看见一个人,王源一口气没喘上来,但随即,他便听见身后有人慌慌张张唤了一声:“源源?”


于是他一头撞进王俊凯的怀里。剧烈的心跳逐渐平缓,王源发着抖,感到积聚在眼底的那一汪泪水终于松动,缓缓渗出,把王俊凯的肩头点点沾湿了。



那天晚上,他们关起门烧掉了许多东西。


王俊凯珍藏的诗词话本,王源当年唱戏的装扮首饰,连带着回忆里的笑泪,通通付之一炬。最后几张老相片被王俊凯扔进火盆时,他回过头,见王源手里拿着一件戏服,正直直盯着坐在床上发呆。


王俊凯轻叹口气。“别看了。”他走过去要把衣服拿走,“给我吧。”


可王源却死死攥着不放:“哥,我想再给你唱一遍。”


王俊凯仔细一瞧,这才看清楚那衣服正是贵妃醉酒一出里杨玉环的打扮。霎时间,一股酸涩的液体从心底涌至喉头再冲上眼眶,王俊凯猛地提了口气,好半天才梗着嗓音重新开口:“源源,给我……给我吧。”


王源不说话了。王俊凯稍稍用力一拽,那件衣服就到了自己手里。他没敢再细看,只冲着火盆使劲一丢。火星翻腾出来,他注视片刻,转身在王源身边坐下。“源儿,你别怕,”他最后说,“毕竟这么多年都过来了,是不是?”


王源没吭声,只点点头,用力握了一下王俊凯的指尖。



他们在担惊受怕里过了足足五个月,期间不断有左邻右里被抄家游街示众。在这段时间里,所有的一切都乱了套,每个人都换了副面孔变得不再熟悉。王俊凯的小学校暂停上课学生遣散回家,而中学里的老师已有不少被自己的学生拉出来批//斗。好在医院无论在什么时期总是需要运转,这次换王源一个人的俸酬养活全家人。如此如履薄冰地挨到冬天,鞭炮声响起的时候,两人围在桌前,度过了长久以来最寒冷的一个新年。


年后的一个中午,王源从医院下了上午的班回家去,打开屋门一唤,里面却没有人回答。


他僵硬地在原地站了一会,回过头,还是没人。于是他又一步一顿地走出院门,来回张望,接着便看见远远跑来了一个影子。


“小王老师?”那影子是住在街坊东头的郭姨,“你快去看看,你们家王老师……”


王源的脑子嗡地一声,整个身子都摇晃起来。他最怕的这一天,终于还是来了。



王源跑过去时,王俊凯和其他三个人一起被压着跪在地上。一群红卫兵围在旁边,手里拿着喇叭和棍棒。


王源一看见王俊凯就忍不住哭了,他的小凯哥哥衣服上全是土,右手的袖子破了,头发乱糟糟和着汗,嘴角还带着好大一块乌青。他推开围观的人群挤过去,王俊凯胸前挂着牌子,上面写着“打倒通/敌分子王俊凯”。


王源满心茫然,惶惶往王俊凯身边挪。什么通敌分子?通什么敌?他的脑海里画面飞速回闪,最后定格在解放前夕那个大雪后的城门口。难道说的是差点和国/民/党的军队起冲突的时候?可清清白白的一件事,怎么就变成通敌了?他一个趔趄摔在王俊凯身边,而一直垂着头的人听见动静抬起眼,顿时声音都颤抖起来:“你跑这做什么?还不快回去!”


王源不说话,只摇着头掉眼泪。拿着喇叭的红卫兵大声喊完话,旁边跪着的三个人被拉起来去游街了。轮到王俊凯,王源却死死抱着他不松手。人声哄吵震耳,棍棒被举起。旁边有人一脚踢来,踢地王源背后像断了一般剧痛。可他仍是闭着眼不放开,像是没听见王俊凯哽咽的喊声,嘴里默念着什么,然后双手合十用力一握。


忽然之间,四周变得安静了。


王俊凯喘着气抬头看,发现除了他们之外的所有人全都昏死在了地上。王源的全身止不住地战栗,刚刚那一下催动太快又太狠,竟把他本就因数次使用而所剩无几的灵力瞬间虚耗空了。


他好容易止住了颤抖,摸索着把王俊凯脖子上的牌子取下来扔掉。一时间谁也没说话,王俊凯看着满地狼藉怔怔许久,又转过来盯着王源看。


他的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一丝欣喜,更多的却是茫然和迷惑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脸,虽仍值壮年但还是带上了避不掉的风霜,而王源,眉梢眼角全是年轻,太年轻了。


他静静想,太年轻了。



王源努力把自己的心跳平复下去,却忽的感到有一双手捧起了自己的脸。他抬头,看见的是王俊凯平静的眼神。“源源,”他听见对方说,“有的时候我会想,你呀,简直不像是这世上的人哪。”


王源还没回答,王俊凯就又说:“可我又觉得,这不过是自己瞎想。你想,若你是妖我是人,等我老了你还年轻,等我死了你还长活,真是这样的话,那你怎么……”


他沉默了好半晌,抿抿嘴咧开一个笑:“你怎么一点儿都不伤心呢?你我终将殊途,你怎么……一点儿也不难过呢?”



他说完,眼里有水光闪动。王源愣愣地看着他,最后垂下头去。“……我有什么好难过的?”许久后他沉下声音,缓缓开口,“等你死了,我便到忘川河口守着,守着你每一次投胎,生生世世找你去,生生世世和你在一起。”


王俊凯听得噗嗤一声笑了,笑着笑着落下泪来。他搂紧王源,嘴里不住地嗫嚅,声声简直把王源的心都敲碎:“可那也太苦了。”


“太苦了啊。”



5.


许是今年的冬天太冷,再加上多年的老病根被惊悸诱发,王俊凯一回到家里就病倒了。


王源吓得不轻,但他已不再是多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,而是立刻把王俊凯扶到床上盖上被子躺好,不一会端了碗滚烫的姜汤过来。王俊凯面色潮红,嘴里含糊地念叨着什么,王源把姜汤一口口喂完起身要去熬药,昏睡中的人却一把攥住了他的袖子。王源转过身把手抽出,撩开王俊凯被汗濡湿的刘海亲亲他,然后看着他的小凯哥哥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。


他一言不发地走出卧房。现在唯一能确保的,就是不会再有人来找王俊凯的麻烦了。可为此他已耗尽灵力施不出什么法术出来,若是再有什么事发生,他要拿什么护住两人的周全?


王源脸色惨白,心想,他们得快点离开这个地方了。



然而天不遂人愿的是,王俊凯这一病,竟病了整整一个月。


该吃的药吃了,该打的针也打了,虽说大的病症已经祛除,但仍是三天一小病地拖拖拉拉不见全好。王源的心里日胜一日地慌张起来,王俊凯病着他们就没法走,不走他就一直安不了心。他把自己满心的忧虑说给王俊凯听,对方却只是笑笑,揉他的头发:“源源,我们能走去哪呢?”


“往南方去,真不行,去国外也好啊。”王源的眼睛里全是不安与惶惶,他握紧王俊凯的手,说,“小凯哥,等你好了我们就走,行不行?”


“源源……”


“行不行?”


王俊凯看着王源沉默,许久后轻笑一声,点点头:“行啊,源源说好就好。”



他说的温和,眼里却藏着化不开的难过。当时的王源只顾着暂松一口气,却在多年后回忆起此刻时想,或许王俊凯早就预料到了最后的结局。


屋外簌簌下起了雪,他把头埋在王俊凯怀里,被温暖包裹着,沉沉睡去。



*



那天真的是格外得冷,灰蒙蒙的天色却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

王源把围巾裹好戴上手套,蹬上自行车晃晃悠悠往家骑。链条轻微地响着,轮子轧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王源念着王俊凯近来的身体好的差不多,或许已经可以开始收拾行李了。


街上看不见一个人,雪下得太大了。王源喘着气骑到自己家所在的巷弄口,不知怎么心里咯噔一声。他停了下来,四周一片静寂。巷弄里家家户户大门紧闭,天幕灰惨惨地往下压。王源的心跳声很响,他垂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一会,然后下车,扶着车把向前走。


前面隐隐约约传来吵嚷的声音。


王源脚步一顿,接着就见自家的大门被猛地撞开。王俊凯慌张跑了出来,身后跟出了许多陌生人。他的眼睛直直看向自己的方向,嘴里大声喊着什么,模糊又遥远——


“源源,快跑,他们是来找你的!”



王源呼吸一滞,还未来的及反应,身后忽然有人一把绞住他的双手把他按在地上。


冰凉的雪沫猛地溅入口鼻,一时间不知从哪里呼啦啦地冒出来许多人把他团团围住。王源条件反射地奋力挣扎,绞住他的人扬起手给了他一个耳光。王俊凯发出嘶哑的低吼,这一巴掌打得王源脑袋发懵。他使劲摇了摇头,抬眼看见被压制住的王俊凯扑在人墙外,满脸仓皇地望着自己。


王源的鼻尖忽的便有些发酸,天这么冷,他怎么穿的这样少?


下一秒,他被几个人拉起押着跪好,一个穿着红/卫兵制服的男人走了上来。“王源,对吧?”对方低下头看王源的脸,“你以前是唱戏的?”


王源瞪大眼睛盯着他,没说话。对方等了一会,又说:“你给地/主唱过戏,给国/民/党/唱过戏,给阶//ji//敌//人唱过戏,对不对?”


“他没有!”王俊凯在这时大声喊起来,“他都没学过戏,他根本不会唱的!”


那男人却只盯着王源:“对不对?”


王源的心脏跳到喉咙口,许久,微微摇头说:“……我不会唱戏。”


“不会?撒谎那就是欺骗党,你可想好了再说,”男人面无表情,提了提裤子蹲下来,“要是我告诉你,有人指认你呢?”


这话让王源微微怔住,王俊凯也一时没了声响。男人拍拍裤腿站起来,朝后头一声吆喝:“唐昭德!”


王源全身的血液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第一瞬间就迅速凉了下去。


一身土灰的唐老板被从人群中推出,满面愁容,疲惫不堪,他望着王源嘴唇微颤,说了句:“小源儿,我对不起你。”



*



他被猛地架住肩膀朝前拖行,惊慌失措的转过头张望时,看见王俊凯推开拦在身前的手,口里还不停喊着:“你们要带他去哪?你们要带他去哪?”


王源张着嘴说不出话。他的四肢冰凉,手指僵硬,像是要被这冷风吹断一般隐隐作痛。片刻之后他咬咬牙,沉下身体用力向后一挣。


拉住他的人没料到会有这一出,王源一下摆脱了钳制,脚下没站稳摔在地上。他拼命爬起来往王俊凯的方向跑,手使劲向前伸,眼睛瞪得大大的:“王俊……”


周围的人反应过来,有个男人几步跑上前,抬腿冲着王源的腰窝狠狠一踹。王俊凯哀嚎一声,王源猛地翻倒在地,还没来的及缓解腰上的疼痛,无数拳脚就接二连三地在了他的身上落下。


他疼地全身蜷缩在一起,反抗却引来了更多的愤怒。王俊凯简直要疯了似的,发狠推开人群,扑上前去把王源护在身下。拳脚更重地击打下来,王俊凯眉头紧皱闷声不吭,冷汗落在王源眼睛上,再混着他的眼泪砸在雪里。王源慌地不住颤抖,他不断试着催发灵力,最后竟从喉咙里呛出一口血来。“王俊凯,”他咳嗽,声音破碎地不成样子,“王俊凯,你干什么呢?你不知道你病还没好吗?”


王俊凯不说话,也不放开,等打在身上的拳头终于逐渐消停,他才肿着眼睛,缓缓咧开嘴角,像是要笑。


可王源的瞳孔却骤然缩起。在他迷蒙的视野里,一个男人不知从那里找来了一根手臂粗的木棍,像是打人打的昏了头,喘着气把那根木棍高高举起。


接着重重一声。



王源的脑子一时间什么都没有,只有剧烈的蜂鸣声在耳朵里忽远忽近。


然后血腥味飘起来,他的胸口忽的一沉。王俊凯的身体变得软绵绵的,脑袋垂下来,上面涌出来的浓稠血液染红了半张脸。


于是王源开始止不住地打冷战,用力呼吸却还是喘不过气。他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哽咽,双手举起来,抖地太厉害险些没能合十。


他闭紧双眼,十指交握狠狠一攥。


眨眼间,他和王俊凯便猛然从原地消失了。



*



雪峰山下是常年冰雪覆盖的荒原。


王源背着王俊凯摇摇晃晃地往前走,脚下一软整个人扑在地上。刚才勉强传送两人让他的精魄受了损,倒在地上后却怎么也站不起来了。


他把王俊凯搂进怀里,又咬着牙着往前挪动。滚烫的血液还在汩汩流出,让他的眼泪停不下来地往下掉。“仙君,”他张开嘴,嗓音嘶哑,“仙君,你救救他,仙君。”


回答他的只有风雪之声。王源闷头又往前去,再有几步就能碰到仙境与人间的边界了。他伸出手,却在这时忽得感到头上一暖,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拍了拍他的脑袋。一个声音自虚无中轻轻软软地传来:“傻兔子,别往前走了。”


王源俯跪下来头抵地面:“仙君,求你……求你快救救他。”


那声音沉默许久,最终轻轻一叹:“当时送你走的时候,我是怎么说的?我让你看看花瞧瞧云,累了便回来。可回来的只能有你一个,凡尘往事终究过眼云烟,散了便让它散了吧。”


而王源却仍跪在地上,像是没听见一般不断喃喃:“救救他,仙君,救救他。”


覆在头顶的暖意停留片刻,终是渐渐散去了。风雪声又响起来,王源只觉得头昏脑胀,眼泪连着心里的血都一点点流干耗尽。他瘫软在王俊凯身上,抱着他越搂越紧,怀里却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。王源浑身一僵,连忙松开双手低下头,看见王俊凯像是拼尽了全力般睁开眼睛,还不忘气若游丝地笑了笑:“源源。”


刚才流干的眼泪又涌出来了。还没回答,王俊凯就又张了口:“你之前说,要是我死了,你就到忘川河口守着我去,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

王源闭着眼用力点头:“那自然……自然是真的,骗不了你。”


王俊凯闻言却微微皱起了眉。“我不是告诉过你,那也太苦了吗?”他抬手拽住王源的袖口,落下几个鲜红的指印,“源源,咱们打个商量,你就别去了,好不好?你就……自由自在地活着,别的全不想。只要你答应,我什么都给你,成吗?”


他笑了一下,攥住王源的手心。


“源源,我什么都给你。”


说着,他闭上眼,呼了口气,不再动了。




王源睁大双眼怔怔地盯着王俊凯沉寂下来的面庞,也像死了似的一动也不动。


他忽的想起从前王俊凯给他讲过的诗,诗里说孤独的白兔仍思恋昔日的故人。一股酸涩透骨的心绪如潮水般把他的全身裹挟,他猛然间生出一丝不甘与怨怒,凄惶与迷惘,可最终,也只剩下了满捧清泪。



漫长的时间过去,他放开王俊凯站起来,看着飘落的雪花把那张脸逐渐覆盖。天地间没有声音,他转过身,摇摇晃晃地走了。


千里冰雪把他的身影模糊,而这世上,从此再没了他的故人。



*



茕茕白兔,东奔西顾。


衣不如新,人不如故。




本想彩蛋甜回来的,结果没能写出来,就,算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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